统御台的青石板上,血腥味还没散尽。

红马甲死囚们发疯似的吼叫着,手里的算筹砸得震天响,大唐国库保卫战的终极胜利正在这片废墟里结算。

但在高台最核心的阴影里,没人注意到大唐的新晋算力统帅正在崩塌。

郑元和倒下去的瞬间,一只手稳稳贴住了他的后背。

崔晚音。

她没出声。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拍。

她手里正拿着一件宽大的暗青色斗篷。这是平康坊暗卫用来夜行的粗布行头,上面还沾着几根不知道哪来的马草。

手腕一抖。

斗篷像一面幕布,利落地罩了下来。

这块布刚好把郑元和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,连同他剧烈痉挛的身体,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。

“让外围的暗卫散开,别靠过来。”

郑元和的声音极低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打磨。

他隔着斗篷,一把扣住崔晚音的手腕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,边缘泛出一圈死人的青白色。

“封锁消息。”

他又咽了一下喉咙。

崔晚音清晰地感觉到,他在把涌到嗓子眼的一口带着脏器碎块的血沫,硬生生顺着食道压了回去。

崔晚音反手攥住他的手。

冷。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温度。

“你这脉象,再走半条街就能去阎王殿点卯了。”崔晚音眼皮微垂,语气里听不出起伏。

但她另一只手却死死卡住郑元和的后腰,几乎是用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扛起了他的重量。

“去尚书省。”郑元和闭上眼,呼吸像漏风的风箱。

半个时辰后。

冷雨顺着尚书省剥落的朱红漆门往下滴。

大门半敞着,两扇厚重的木门在风里发出“吱呀”的怪响。

马车停在石阶下。

郑元和掀开车帘,踩着积水走下马车。那件暗青色斗篷已经湿透,贴在他身上。

偌大的庭院里,满地都是被风吹落的枯黄槐树叶。

平日里,这个时辰,六部文吏应该抱着卷宗在这里排队盖印,算筹的碰撞声能隔着两条街听见。

现在。

静得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
案几上的墨锭干裂了。没喝完的茶水冻成了褐色的冰渣子。几张不重要的公文被风卷着在青砖地上打转。

大唐的国家政务中枢,活像个刚被洗劫完的乱葬岗。

政务死锁。

这是五姓门阀联盟给新政上的软刀子。法不责众,集体罢工。

“人呢?”跟在马车后面的户部差役缩着脖子嘀咕,“平日里找他们要个库房钥匙,这帮老爷能打三天太极,今天干脆全死绝了?”

庭院最深处的常平仓库房前,终于有了动静。

卢伯渊站在那儿。

他今天没穿官服,身上披着一件名贵的灰鼠皮大氅。手里提着一个粗瓷瓦罐,瓦罐外壁上还沾着几点干结的泥巴。

“郑大人,听说你在西市赢了?”

卢伯渊拔开瓦罐的木塞。随手一倾。

刺鼻的火油味,瞬间顺着冷雨飘了过来,把院子里的土腥气压得死死的。

常平仓积攒了十年的黄册底稿。

大唐全国的土地户籍账本。

正堆在庭院中央,像一座被雨水淋湿的废纸山。火油淋漓尽致地浇在上面。

“天下人都说你郑元和是算账的神仙。”

卢伯渊甩开手里的空瓦罐。瓦罐顺着台阶滚下去,“啪”地碎成了几瓣。

他掏出一个黄铜包边的火折子。

吹亮。

火星在阴暗的雨天里跳动。

“可要是连一张纸都找不到,你这神仙,怎么把均田的账算明白?”卢伯渊盯着郑元和,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抽搐着。

他在等郑元和发狂。等这个新晋的活阎王扑上来抢那堆纸。

手一松。

火折子落进纸堆。

呼啦——

火苗顺着火油的痕迹,瞬间窜起一丈多高。

十年的微观数据,在这把火里开始卷边、发黑、变成焦炭。纸灰被热气浪顶到半空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
火光映在郑元和惨白的脸上。

他没喊救火。

甚至连往前迈一步的动作都没有。

“卢大人这火油,买得不便宜吧。”郑元和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很平,带着一种毫无波澜的公关腔。就像在评价西市刚出炉的烧饼。

卢伯渊脸上的狂笑僵住了。

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用来对骂的圣人言辞,全都卡在了喉咙眼。

郑元和没再理他。

他转过头,看向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户部差役。

“去找几把大扫帚。”

“啊?大人……这……”差役愣在原地,结结巴巴。

“没听清?”郑元和指了指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纸山,“等这堆遮羞布烧完了,把地上的灰扫干净。腾出库房。旧的空壳子没了,正好装新底单。”

大唐的根骨,从来不是靠这堆烂账本撑着的。是用白银和刀剑重塑的。

同一时间。

长安城南。泥泞的古驿道。

雨下得越来越大,砸在积水坑里冒出浑浊的水泡。

几个穿着蓑衣的暗探蹲在路边的草窠里,手里攥着淬过毒的精钢短弩。

他们在等那笔从听雪暗庄抄出来的均田启动资金。门阀断了账,现在还要断了钱。

马蹄声响了。

不是车队。只有一匹马。

第五玄歌翻身下马。

她今天没摇金铃,也没搞那些空盆生钱的西域幻术。身上那件素白的长裙沾满了泥浆。

赤裸的脚踝踩在泥水里。

她单手拎着一个巨大的皮袋。

那是一个异域防火防潮皮袋。用深海巨兽的厚皮鞣制,外面封了三层防潮胶,水火不侵。这是听雪暗庄用来海运现银的特制容器。

此刻,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足赤铜钱。

暗探从草窠里跃出。

三把刀借着雨幕的掩护,同时砍向她的脖颈。

“妖……”

最前面的暗探只骂出了半个字。

第五玄歌没结印,也没闪避。

她单手攥住那个异域防火防潮皮袋的粗麻提手。

几百斤的重物,被她靠着纯粹的蛮力,硬生生抡成了一个半圆。

砰。

一声闷响。像是一块生铁砸烂了烂西瓜。

那个暗探连人带刀被皮袋砸得横飞出去,头骨当场凹陷。他混着泥水瘫在地上,腿抽搐了两下,再也没了动静。

剩下的暗探僵住了,握刀的手都在抖。

第五玄歌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。那血混着雨水,顺着她白皙的下巴往下滴。

她转过头,看向远处聚集在破庙屋檐下躲雨、饿得两眼发绿的流民。

“看见了吗!”

她的声音尖锐,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。

“这是你们的钱!郑大人从那些权贵嘴里抠出来的钱!”

流民们呆滞的眼珠子开始转动,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皮袋。

“旧神死了!郑大人才是活阎王!他能给你们钱,能让你们活着!”

绝望与恐慌,在这满地鲜血和沉甸甸的铜钱面前,诡异地转化成了一种新的狂信。流民中开始有人跪下,嘴里喃喃念着郑元和的名字。

黄昏。

尚书省大门前。

漫天飞舞的纸灰还没落尽,风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一声巨响。

那个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异域防火防潮皮袋,被狠狠砸在空旷的衙门台阶上。皮袋外表的胶质上还挂着暗探的脑浆和碎发。

狂热信徒的颂唱声,远远从街角传过来,穿透冷雨,回荡在这座死寂的国家政务中枢上方。